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诺奖得主丹•谢赫特曼:“爷爷的放大镜成就了我”

发布时间:2018-04-12 作者:钟磬 来源:中国教育新闻网

谢赫特曼(左)与作者(右)合影

与2011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、以色列理工学院丹·谢赫特曼(Dan Shechtman)教授见面,是在特拉维夫市郊海兹利亚一家咖啡馆。这个街区人不多,很安静,但咖啡馆内高朋满座、人声鼎沸,充分显出犹太人喜欢谈话、争论的特点。77岁的丹·谢赫特曼高大帅气、儒雅谦和、目光敏锐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。很多人和他打招呼——他是名人,正好前一天以色列“沃尔夫奖”颁奖,作为该奖1999年度获得者、现任基金会主席,他刚接受了四个以色列记者的采访。

见到我们,他快步走来,微躬握手。我特邀了犹太朋友安天佑做希伯来语翻译,“我还是用英语吧,这样更多人能听懂。”他非常善解人意。他小时候是怎样受教育的?他获奖的关键因素是什么?犹太人的创新有什么奥秘?他如何看待犹太传统文化?……无数问题萦绕在我心头。

为真理而斗争

谢赫特曼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,除了诺贝尔奖外还获得过很多大奖。有意思的是,他1984年发表研究结果后也被当时主流科学界质疑和排斥,与爱因斯坦的境遇相类似。

“是什么力量让您够坚持下来?”我问。

“很简单,因为在电子显微镜这个领域,我才是专家,而他不是!”谢赫特曼说。

谢赫特曼说的“他”,是美国著名化学家莱纳斯·鲍林,这段精彩的往事曾反复被媒体提及。

1982年4月8日,在美国研究材料科学的谢赫特曼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到一个“反常”现象——铝锰合金的原子以一种不重复、非周期性但对称有序的方式排列。但当时人们都认为,晶体内的原子都是以周期性、不断重复的对称模式排列的。谢赫特曼刚开始也不太相信,一再观察后,他确信发现了介于晶体与非晶体之间的“准晶体”。

谢赫特曼被同事嘲笑、被排挤出研究小组,1984年回到以色列发表研究结果时,再次受到质疑和诟病。批评的声音来自莱纳斯·鲍林,唯一一个单独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化学家,享有很高的威望。但他讽刺说:“谢赫特曼在胡言乱语,没有什么‘准晶体’,只有‘准科学家’。”

但谢赫特曼并不盲从权威:“在电子显微镜领域,我才是专家。”1987年,其他国家的科学家也制造了出“准晶体”,2009年首次发现天然“准晶体”,谢赫特曼终于得到了科学界的认可——1993年获得魏兹曼科学奖,1998年获“以色列奖”物理奖,1999年获“沃尔夫奖”物理奖,2000年获瑞典皇家科学院“爱明诺夫奖”等,2011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。

诺贝尔奖颁奖词说:“准晶体的发现彻底颠覆了我们对物质的看法,它促使一个新的跨学科的科学分支的形成。它也给了我们一个提醒……即使最伟大的科学家也会陷于传统藩篱的桎梏中,保持开放的头脑、敢于质疑现有认知,是科学家最重要的品质。”

“如果一个科学家相信自己的研究成果,那就为此而斗争!”谢赫特曼说:“要为真理而斗争!”

建在迦密山上的以色列理工学院

爷爷的放大镜

谢赫特曼的“为真理而斗争”并不是凭空而来的。

“您获得诺奖的关键因素是什么?您的成长中受到影响最大是哪个人?”我问。

“这是非常好的问题!小时候,影响我最深的人是我祖父泽夫·奥苏。他虽然没有科学教育的背景,但却有着科学家的头脑,说话有很强的逻辑性,而且他的判断都是根据事实来的。”

爷爷不仅向小谢赫特曼解释这个世界,而且还送给他一件非常重要的礼物,一个放大镜。

“我用这个放大镜到处去看,最爱跑到田野里,去看每一件细小的东西,花朵、昆虫、绿色植物等,我的显微镜实验室就算是开张了,我爱上了微观世界。可以说,爷爷是带给我深刻影响的第一人。”

谢赫特曼是犹太人,1941年出生于特拉维夫,那时以色列还没有建国。1948年以色列国宣告成立第二天,周边阿拉伯国家的联军就对以色列宣战,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。谢赫特曼的童年和少年时期,这块土地都处于战火频仍中,但在他的描述中,战火和物质匮乏却远不如家庭的温暖记忆来得深刻。艰难塑造了他坚韧的性格,也激发了他对知识的好奇和求索。

谢赫特曼非常好奇,因着放大镜看到了微观世界,他提了很多问题:“我爱上了探索,后来拿到博士学位时我已经成了电子显微镜专家,这也是我获得诺贝尔奖的关键。可以说,一切都是从祖父送的放大镜开始的,我能够看到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事情,理解大多数人不能理解的事情。”

人们总说眼见为实,而放大镜使谢赫特曼明白“眼见不一定为实”。借助工具看到微观世界,等于将世界延伸了、扩大了,更容易思考事物的本质。童年养成的思考能力和信心,使他有勇气面对权威时不妥协。

不过,好奇心每个孩子都有,但能够不断探索,尤其是遇到困难时能够坚持,将兴趣拓展深入成为一生的乐趣、志趣,这才是成功的关键,他是如何做到的呢?

你是个天才

有个经典故事,有人问一位获得诺奖的犹太人为什么能获奖?他回答:“小时候我妈妈不是问我在学校学到了什么,而总是问我提了什么问题。”

我问谢赫特曼:“小时候您妈妈也这样鼓励你提问吗?”。

“我不记得小时候她如何鼓励我提问了,但我记得很小我就对听到的答案非常挑剔。我不会把听到的一切都当作真理,不会随便信以为真,我必须自己理解。我常说:‘不,我不相信他们。’或 ‘不!我不认为这是真的。’我记得自己问了很多问题。”

“您父母从小对您的教育是怎么样的?”

“我不记得父母对我说过什么了,但他们一直是我的榜样。他们非常爱我,总是鼓励我说:‘你是一个天才!你很棒!’典型的犹太人父母总是告诉孩子‘你是个天才’,从来不会说孩子‘你又小、又蠢,闭嘴!听大人的话!’这就是犹太文化,我们非常珍视孩子,孩子得到的鼓励和表扬甚至超过他们应该得到的,这种文化让孩子感觉‘嘿!我很好!’这很重要!”

这让我有疑问:这样的“赏识教育”会不会培养出目空一切的骄傲自大狂呢?“您怎么定义教育?”我问。

“教育意味着如何在社会中‘做人’,人不是孤立的存在,你愿意别人怎么对待你,你也应该怎么对待别人,这是一条金科玉律。”谢赫特曼说。

犹太文化的“己所欲,施于人”,与中国文化的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都出自各自的经典。谢赫特曼说自己出生于世俗犹太人家庭,他不信教,但他欣赏犹太教和犹太历史和传统,他们的家庭会过所有的犹太传统节日。犹太经典《塔木德》中有一卷书《阿伯特(Aboth)》,记载了许多犹太智慧,对于“人应如何为人”有许多建议,如“要明白在你之上,有眼在看,有耳在听”;“若无智慧,即无敬畏,若无敬畏,即无智慧”;“热爱人类,热爱公义,热爱批评,热爱正直”;“一切为公众服务者,都应以上天的名义而工作”等。

“我遵循《阿伯特》的建议去做人,这和宗教没关系,而是我希望努力成为更好的人。”谢赫特曼说。

谢赫特曼认为,教育应该建立在明白“孩子是从何而来”的基础之上,理解孩子是“人”,具有天然的学习动力。正如爱因斯坦说:“每个孩子都是天才。”并非是说每个孩子一定表现优秀,而是说孩子有天才的基因,具有优秀的可能性。明白“孩子是从何而来”,给予孩子“你是天才”的鼓励,重点是肯定孩子作为“人”的价值。如果重点放在肯定孩子行为的结果,仅仅将“赏识”作为促使孩子优秀的手段,当孩子不能快速表现“优秀”时,父母就不会对其“人”的价值有真正的耐心和信心。

每个“天才”能否优秀,取决于教育。谢赫特曼说:“教师应该树立榜样,他提供知识,在行为上,也应该是榜样。学校的水平,关键取决于教师,而不是建筑物,不是学生,也不是管理层。而父母更有极其重要的作用,孩子所有的行为都受到父母影响。而父母又受到教育体系的影响,是一代又一代教育制度的产物,所以,我们需要不断完善教育体系。教育孩子不是从知识开始,而是从行为,从如何做人学起。”

“是否意味着将人的相处、行为模式,放在知识学习之前?”我问。

“三者都需要,就像人的心脏、肺部、大脑,是不同的器官,但是一个整体。”他说。

谢赫特曼(中)与作者(左)及翻译安天佑(右)合影

犹太人为什么聪明?

“听说有些犹太父母从小让孩子做家务来学习金钱概念以及如何赚钱,是这样吗?”因为有人认为犹太人从小就培养孩子如何赚钱。

“我家从来没有这样!这或许是我一直没钱的原因吧?”谢赫特曼笑了,“哈哈,当然,我现在有钱了。”

小时候,谢赫特曼最感兴趣的事情是求知欲的满足,包括用放大镜到处观察和大量阅读。他家里有很多藏书,谢赫特曼小时候就读了所有的希伯来语百科全书等很多书。他认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书,当属法国作家儒勒·凡尔纳的《神秘岛》。5个被困荒岛的人,在一位心灵手巧、博学多才的工程师率领下,进行了很多技术创新和创造性劳动,整个过程让谢赫特曼万分着迷,希望长大后也能成为那位工程师一样的英雄。因此,高中毕业服了两年半兵役后,他考上了以色列理工学院。

以色列理工是有近百年历史的名校,爱因斯坦曾担任该校协会首任主席,2004-2013年间,学院的三名教授获得了诺贝尔奖,有“以色列的麻省理工”之誉。谢赫特曼读的是机械工程专业,但是后来他为什么转向了物理、化学研究,并最终获得诺贝尔化学奖?

“1966年我大学毕业,以色列遇到了经济大萧条。我想:好吧,我还没准备好,我再用两年攻读硕士学位。就在读硕士期间,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,但同时我发现自己爱上了科学!于是我决定继续攻读博士,由此进入了学术领域。”

走甘于寂寞的学术之路,是谢赫特曼遵从内心兴趣的选择。博士毕业后他去了美国做博士后研究,三年后受邀回到母校任教。获得诺贝尔奖的2011年,谢赫特曼正好70岁,以色列理工学院为他定制了一条领带,领带的花纹正是在电子显微镜下的准晶体图案。

获得诺奖后,他每天接到许多世界各地的邀请,他总是尽量满足,但也分身乏术。2014年,他还参与了以色列总统的竞选,“我希望传播我的想法:教育是重中之重!教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,因为他们掌握着未来。我为人类的福祉而工作。”他说。

关于未来,《未来简史》一书的作者尤瓦尔·赫拉利提出,人工智能、大数据等可能会改写人类这个物种。谢赫特曼则认为,人工智能、大数据等给人类带来很大的帮助,但不能完全依赖它们,它们只是机器,只能提供帮助,不能解决问题,只有人类可以解决问题。

“有人担心人工智能让很多人失业,您怎么看?”我问。

谢赫特曼说:“这当然需要小心。但以我看到的数据,情况完全相反。世界上拥有高智能科技的发达国家,失业率是4% - 5%;而没有高智能技术的贫困国家,失业率在50%左右。说明什么呢?说明高科技能让失业率减少,这与机器取代人的看法正好相反!”因此,谢赫特曼一直主张通过教育、技术创新,推动世界和平与发展,他认为有经济实力的国家,要帮助贫穷的国家共同富裕,世界才会和平。

作为科学家,也作为教育者,谢赫特曼如何看待创新力的培养?

创新,在于很多不一样的思想

“以色列以鼓励创新而闻名,您如何定义创新?”我问。

“创新,首先要观察周围的世界,因为,创新所需要的元素已经存在于世界之中。就像一辆车,自然中是没有的,但是,所有的元素和材料已经存在于世界当中,你要去发现它们、发明它们。因此,创新意味着思考事物的本质,意味着有价值,可以使用不同材料,开发工具。创新,就是基于所知道和拥有的东西创造出新的东西。”

事实上,谢赫特曼还创办过了几家公司,很成功。但当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,是做企业家?还是做教授?鱼和熊掌之间,他最终选择将公司转让出去。

谢赫特曼多次到访中国,还受聘为吉林大学、汕头大学名誉教授,他还并积极推动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的创建,并出任副校长。2017年他在中国的演讲《技术创新促进世界和平与繁荣》中表达了一个观点:

“创新不能有任何腐败,腐败会杀死创新。在中国,习近平主席的反腐败斗争特别伟大,我很难赞赏!我希望在全世界都能看到反腐败的斗争。如果一个国家的高层领导人腐败,那是对经济的破坏、对人民的伤害,国家领导人应该成为道德的榜样。”

他认为,推动高科技发展需要创新人才,教育是关键。要鼓励大学生创新,重要的是不怕失败:“失败是成功的第一步,失败不可怕也不可耻。”以色列人甚至会鼓励失败,因为勇于尝试才可能失败,也才能从中汲取经验。

关于创新,翻译安天佑也提出了一个问题:在一些国家,并不太鼓励学生独立思考、质疑批判等等思维,更强调服从,这是否会阻碍创新?

谢赫特曼认为,文化是有差异的,一些国家倾向于服从,如中国、韩国、日本,也都很成功。但是,在以色列,人们的思想更活跃,有很多不一样的想法,而以色列的成功恰恰在此。

谢赫特曼笑着说:“我的孩子们从学校回来,有时候会说:‘嗨,爸爸,你说的和我们老师说的不一样!遇到考试我该怎么办?’我说:‘你当然要写真正对的答案,你可以忘记分数!成绩不高没关系,不用担心!’我的孩子都像我一样!”

“您认为最重要的是要坚持对的事情?要坚持真理?”我求证道。

“那绝对的!”谢赫特曼语气坚定。

谢赫特曼有四个孩子,一个女儿是硕士,其他孩子都获得了博士学位,小儿子是以色列理工学院的物理学教授。他支付孩子们攻读博士的费用,他还为12个孙子和孙女在银行账户存了以后读大学的钱。

“如果每个人更了解世界,有良好的职业,世界才会更好。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严重甚至可怕的问题的世界里,我们必须努力去改善,做些好事,我的使命是促进年轻一代的教育,以此来促进世界的和平。”谢赫特曼说。

虽然,诺奖已是过去,然而,走向诺奖的路,相信会对我们有恒久的启发。(作者钟磬,系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主任编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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